阎学通老师的故事

Prof. Yan Xuetong, A Story To Take Home

# 故事

# 上山下乡

“小时候我就一个教师大院里长大,身边全部都是老师,大都大学教授。有一种说法叫子承父业,当你身边所有人都是老师的时候,你就会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长大就应该去做个老师,不做老师你做什么呢?

“没想到会赶上文化大革命,文革一来,哪还有什么老师可以当。我家里是职员家庭,我爷爷是做银行职员的,就属于黑五类,我呢,就成了‘可以教育的子女’,现在教育成功不成功我也不知道,反正当时就是要教育。那既然是‘可以教育’,就要上山下乡。当时没有不去这个说法,哪有不去的,大家都去,你也得去。

“那时我才初中毕业。

“上山下乡1的日子,就好像是蹲监狱,比监狱真的强不了多少,每天起早贪黑地劳动。回家?想也不敢想。只要你敢跑,就会有人追着把你赶回来。当时我身上还带着点学习的劲头,既然回不了家,就只能到处找书看。和我一块插队的有两个知青,一个喜欢学古文,一个喜欢学英语,我就问他们借了书来看,勉强学了一些知识。

“英语在当时可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人听到读英语是要被抓起来的,但英语这个东西大家也知道,不像语文数学,不念不读肯定是学不来的。于是我只好找个草垛,掏掏掏,掏出个洞来,往里头一窝,把洞口盖上,就在里头偷偷念。也不知道念得对不对,反正也没老师指导。

“插队期间,本来可以参加一个工作机会,是一个我很想去的岗位,我就打了申请。你们说怎么着,审查没通过,原因是什么?原因就是我妈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这个岗位很不错,让我有可能的话申请一下试试。他们就认为,这是我思想不端正的表现——来上山下乡就是要劳动一辈子的,怎么能和家里人提离开?于是他们就不要我了。”

# 高考

“又过了一阵,有个大好消息,要恢复高考。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第一次高考,没人知道要考什么,什么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都得学。只有两个月时间,我那个头疼啊,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学这么多东西!我就把我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好,每天什么时候学语文,什么时候学英语,什么时候学数学,等等,全部安排好,每天学的昏天黑地。理科我是真弄不来,数学我记得我学代数、几何,学到三角,就学不下去了;物理,学了力学、电学,就到头了,再学不动了。正发愁呢,又得一喜报,高考分文、理两科考试,考文科就不考物理化学。这可把我乐坏了,马上把物理化学忘边上一扔,专心看我的历史地理去了,反正历史地理就是背嘛,多简单,背出来就会做题。

“这两个月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到了上考场的时候,去黑龙江考试,考试分两场,第一场就考语文数学两门。考场在一个小学,考生足有500多人,我心想竞争还挺激烈。进了考场,我也没管别的,就闷头做题。等我做完交卷,出考场的时候瞄了一眼我心就定了。全考场就剩2个考生还在考,我是倒数第3个交卷的。为什么说心定了?提前交卷的都不会嘛,拿到考卷看了眼题就知道不会,交卷走人了,只有会做的才留下来做题

“果不其然,我顺利进入了第二场,第二场考生人数骤减,只剩15人。想来他们也知道99%的人都不会,只是来走个场,所以设置第一场来作门槛。

“当时还可以考外语,属于选考,搞得很随意,从来没考过嘛。考什么呢?会什么考什么。你会英语就考日语,你会法语就考法语,你会日语就考日语。我是咱们农场上唯一一个会外语的,就我一个人考英语。没人知道怎么考,监考老师拿了卷子来找我,到了考场,见我只有一个人,就说,反正你也没地儿作弊,这里也冷,要不我们就找个有炉的地儿考吧。于是我们就找了个有炉的屋子,他又说,反正你也没地儿抄,你就在这做吧,做完了找我就行了。

“我也就老老实实地做了卷子,交给监考老师,几乎觉得自己英语比语文考得还好。考完出了成绩,我觉得既然我英语行,就去读个英语吧,最后就选了黑龙江大学的英语系。”

# 黑龙江大学

“大学这几年学的那叫一个煎熬。你们知道吗,一个人是有天生的语言学习能力的,一个孩子刚出生,他不用教不用做题就能学语言;12岁之前,他可以学到Native Speaker(母语者)的程度;20岁以前,他可以学到和Native Speaker无障碍交流的程度;要是过了这年纪,怎么学也学不到那样的水平了。我那个英语系,最小的学生15岁,比我小11岁,我哪可能学的过他嘛!

“我这就又死皮赖脸地学,心里想着就把这大学混过去吧。你们知道我毕业论文写的什么不?纯粹就是胡扯。我就不想写任何与英语有关的东西,就被我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个语言学。语言学他好啊,就不用分析英语那套玩意,还可以和物理、化学的知识结合起来研究。我就写了个‘语言思维是如何经过大脑转换成神经信号再转化为音频信号表达出来的’——

“什么叫无知,无知的人胆最大,因为他什么都敢写!

“你们想想,我连基本的生理、物理知识都不懂,怎么可能懂什么神经信号、音频信号?纯粹属于胡扯。不过这毕业也还是让我毕业了,也算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上完大学,那就得找工作,我们那时都是分配工作。你们不会觉得分配工作很好吧?根本不是那回事,分配工作意味着你根本没得选。我被分配到一所国际关系研究院去工作。等到安排具体岗位的时候,有人问我,搞非洲研究的部门还有空缺,问我要不要去,那我欣然答应,觉得这还是个不错的研究方向。不料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是右派分子才去的部门。可以说,我出身不好,终究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去了出身不好的人该待的地方。”

# 在美国活下去

“等我硕士念完,几乎顺理成章地就开始考虑出国。随大流嘛,你想,一个班上有三分之二的同学要出国,你不出国,人家觉得你是异类。就这样,我想也没想就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继续读书。

“说巧也巧,当时我后来的导师Carl Rosberg来中国帮助中国学者开展对非研究,我做过他的翻译。我就试着和他联系,问他能不能帮我在他的学校,也就是Berkeley找个学上。中国人嘛,都是找熟人托关系!

“我当时哪知道什么Berkeley好学校,没有的,我哪知道,当时又没网络又没Email的。其实第一个录取我的是Duke,但我没去,给他拒了,为什么?他给我的奖学金只有学费奖学金,没有生活补贴我去美国靠什么活?Carl帮我在Berkeley找到了一个博士项目,帮我申请到了带生活费补贴的奖学金,这我才决定去他那念书的,不为别的,纯粹因为没钱!

“去美国读书,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从机场到学校。有些学生来美国,兜里只带40块钱(美元),机场到学校的车就要45块钱,那怎么办,只能让中国留学生协会的人来机场接机,把留学生接到协会里,协会的屋里有几张垫子,第一晚就在垫子上过。墙壁上贴满了住宿信息,全靠自己照着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把之后住宿的地方找到。这在我们当时的中国学生心里是难以想象的,我们根本没法理解睡觉居然还要钱,一个晚上要花掉10块钱——在中国哪里不能睡!

“很难想象那些只带了40块钱的学生是怎么挺过来的,我当时来美国参加过学术会议,因此身边还带了那么点现钱,够我搭车、找住宿。

“然而,钱还是不够用。学期里没时间打工,手里的钱就只有学校补贴我的一年6000块钱,学费交掉4000多,还剩下2000多,交完房租还剩下400块钱,相当于每天可以支配的就只有1块钱。要吃饱,行,但还要坐车呀!坐车的钱从哪里来?那就只有从嘴里省。

“要省钱,就得去超市。你们买东西怎么买?都要挑没过期的对吧?我们就是专挑过期的,没过期的谁买啊?只有过期的东西才打折嘛!我们每个月去一趟超市,就专买那最便宜的鸡肉,一买就是一大塑料袋的鸡肉,放起来就够吃一个月。

“每天要上课,谁有那闲工夫天天做饭。每个星期,星期一炖一锅鸡肉,从星期一吃到星期日,又到星期一,再炖一锅鸡肉,又从星期一吃到星期日。都这么过来的,我们在美国的生存很艰难,很苦,但我说,这对我们兵团的人来说都不算什么。我们那都是扒光了扔在街上都能活的。我和我们Berkeley门口那条街上的乞丐聊过天,他说,你能在这条街上不出一百米找到食物吗?我当场就笑了,不就是翻垃圾桶吗,这有什么的!”

# 在美国学习有多难

“可以说,生存的困难,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真正的困难还是学习。不仅仅是语言上的障碍,举例来说,你们现在上课,老师会告诉你,一个学者的观点是什么什么,另一个学者的观点又是什么什么。我们上课不是这样的,老师会说,一个学者和另一个学者是一个学院的,他们的学术观点有矛盾。那我又不知道两个学者的观点是什么,我录了音,拿回去听十遍一百遍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观点,问题就出在这儿。

“当时Waltz是我一门课的老师,期中考试结束之后,他就来和我说,你期中成绩不太行,我就不给你打期中成绩了,等到期末成绩出来了,我在帮你算总分。可见,我的学习已经困难到这个程度了。

“就这么学,我总是觉得我学不下去了,进退不能。进,没办法把学上下去,每天都是煎熬;退,拿不到学位没脸回家见父母。两者权衡,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学。

“再有,我上学的第一个学期,有一门课是讲对非政策的,我期中就写了一篇论文,讲中国的对非政策怎么样,是怎样去帮助非洲实现发展的。我之前在国内研究中国对非政策,自以为写的不错,没想到被老师叫了去,老师说,你这篇文章不行,我心里不太舒服,问老师怎么不行。老师说,你不能只说中国对非,苏联也在非洲发展呀,他们是竞争关系,你这个也得写进去。我当时听了也似懂非懂,满口答应下来。到了期末,其他课程也很忙,我就把这篇论文改了改,没提苏联,就交了上去,当时觉得没事,没想到却酿成大祸,吃了一个B-。要知道,在Berkeley,B+才是刚刚合格,B就已经是不合格,B-就是不合格中的不合格。我导师一听说就叫我去他办公室,当时我都抱着不甘回住处了,听到导师的电话,谁敢不去呀,又赶忙坐车跑到导师办公室。导师一见我,劈头盖脸地就问,你原来是做非洲研究的,为啥得个B-。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学期结束之后放假了,放假第一件事就是打工,我要去给人送报,那家家户户门口的报纸,那都是我扔的;还有帮人家家里整理书架,等等。我想,干活也不能荒废了学习,于是又把中国对非政策的文章拿出来改改,听说有家期刊叫做African Notes,就给他投了过去试试。没想到编辑给我打电话说可以发表,问我可不可以用真名。我一听乐了,我想,中国不都是用笔名吗,哪里有用真名的,用了真名不就得对文章负责吗,我才不担这个责任呢!结果,对方非得我用真名,不实名不给发表,我这想发表心切,也就勉强同意用了真名。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学术论文都是真名发表呢!

“我一开学就找导师邀功,心里想着导师一听我发表的消息,马上就该夸我。没想到导师听了之后,没了笑意,对我说,Young man(年轻人),你该认识到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不要这样大喜大悲。后来我和我导师Carl的关系很好,他出差的时候我就到他家去帮他看猫,他后来也帮我来我家看我闺女。

“总的来说,在美国的学习很艰难,但当时我还是觉得收获很大,我在国内的导师会给我写信,他问我美国读书和国内读书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我给他回信说,美国的教育和中国的教育有一个最大的核心的不同,那就是美国的老师只教什么是不对的,而中国的老师只教什么是对的。比如美国的老师教生物,一学期上下来,他说,我这一学期教给你们的,只是现在还没有被证明是不对的,也许明天就可能是错的了,这就要你们自己去研究了。怎么说呢,中国只要一句话告诉你什么是对的就够了,而在美国,你要懂得所有不对的东西,自己去学,去想什么才是对的,这比中国的教育难得多

“我在学习过程中觉得收获最大的两门课,其中一门就是Quantitative Methodology(定量研究方法)。如果要把课分成几类,那么有些课是我自学都能学的,有些课是教了我能会的,还有一些是就算教了我,我也不一定能完全领会的,定量研究方法就属于第三种。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定量研究方法一定要好好学。”

# 回国

“回国之后,我就投入到工作中去,一开始在北京的对外政策研究院工作,作政策研究。但终究是架不住政策研究的限制诸多,转而到清华大学任教,清华毕竟是纯学术的地方,才稍稍能够放开手脚了。” 2

# 从事学术研究的条件

  1. 有研究的物质条件:需要长时间的专注
  2. 有强烈兴趣
    1. 直博的学生往往坚持不住,因为抵御不住社会的吸引
    2. 找女朋友不就是为了和我跑图书馆的吗?
    3. 社会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才能沉住气
  3. 有吃苦的毅力
    1. 别人说一开始大家写的都是垃圾,但有些人连垃圾都不会写
    2. 阎老师对国家做分类的尝试,失败了三次 -> 失败是从事研究的常态,而且一大批的失败才可能产生成果
  4. 有创新的天分
    1. 博士生积压 -> 人缺乏创新
    2. 孩子上学,不能写辍学儿童是社会主义的耻辱 -> 中国的教育一直在打压创新

# 学术研究的心理艰辛

阎老师:我们这行不被人理解,心伯你可能也有这问题。

心伯老师:嘿嘿(我没有你别乱说)。

  1. 不被家人理解
  2. 人际关系差,领导不喜欢
    1. 读博士看什么电影
    2. 读博士,原则上应该是人际关系不太好的,因为读博是一个异化过程
    3. 交作业2秒钟就被老师返工 -> 批判能力好,挑错能力好,不可能有好人际关系
  3. 找不到答案且无处求助
    1. 无助在梦里出现,才意味着进入了研究状态
  4. 学术成果被否定甚至无人理睬
    1. “中国人觉得中国崛起是必然的”这一句被无数人引用,而用心的作品《和平不是》却无人问津

# 学术研究的孤独乐趣

  1. 学到新知识
  2. 创新知识
    1. 人类发现DNA -> 要敢于创新
    2. 用辩证法讨论出来的理论,正说反说都对,没有说服力,这样没有逻辑的理论不是科学理论
  3. 发现权威学者的错误

# Q&A

  1. 政策分析与学术研究的区别

    政策分析的核心就是政策分析,就是要说出为什么你的建议可行。当然,要提出建议要(1)了解当前的政策(2)当前政策为什么不起作用(3)为什么她不起作用(4)为什么你的建议能够起作用。这就要求你有关系,要了解内情。

    举例来说,中国对非援助,援助建设场馆,很可能过几年建筑就会老化,讨骂,不如进行一些生产投资。

    学术研究,操作化是关键,怎样用可以理解的科学方法来解释事物。

    哪个更好?需要自己去尝试看自己合适哪一个。

    绝大部分人是不适合Multi-tasking的,自己对自己最强的能力在哪里,是需要有一个明确的了解的。例如家长的作用,就是帮助孩子发现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2. 为什么要花巨大的精力做学科建设,提供公共物品,办培训班,办学术刊物。

    有人说,“美国方法得出的结论是不是偏向美国?”我生气。

    有杂志说注释不重要,去掉可以登更多文章;亚青的文章,创新内容被删去,仅仅保留了没有新意的综述部分。

    国内的协会门槛太高,而共同体不用登记注册,参会没有过高的门槛,因此决定办一个国际关系学科的共同体。

  3. 有没有别的选择?

    从上学开始就被理工科的家人蔑视,校徽放在一起,黑龙江大学比其他家的长,妹妹说像根扁担

    闺女说国际关系是Pseudo Science(伪科学)

    1. 我们的方法论中需要控制的变量无法明确,需要极大的判断力,对方法论的知识要求更高,理工科的同学要来Yan老师课上学习,因为这样才能回答“为什么那样做实验”?
    2. 我们的变量没有统一量纲

  1. 1969年起,阎老师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度过了九年劳动岁月。 

  2. 阎老师的故事由笔者于2021年4月16日现场听记,如有遗误,请不吝指正。